“民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说真的,是时候尝试一些别的东西了。”
这番颇具争议的言论,并非出自中国官员,而是来自新西兰最大城市奥克兰的市长韦恩·布朗(Wayne Brown)。
近日,刚刚结束中国六座城市商务访问的布朗,在接受新西兰媒体采访时,公开批评新西兰现行的混合比例代表制(MMP),并高度评价中国过去数十年的经济发展成就。
他认为,新西兰的政治制度正在拖累国家发展,而中国在经济增长、基础设施建设和商业竞争等方面的成功经验,值得新西兰认真学习。
然而,这些言论迅速引发一场外交风波。
美国驻新西兰大使贾里德·诺维利(Jared Novelly)公开讽刺布朗,甚至质疑其智力水平,并暗示他可能受到中国的影响。
一场原本关于经济发展和选举制度的讨论,迅速演变为有关民主、经济效率,以及新西兰如何处理对华关系的激烈争论。
一、访华归来,奥克兰市长为何突然质疑民主?
布朗近日率领商业代表团访问中国六座城市,其行程包括参加上海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出席宁波全球市长论坛,以及访问奥克兰的友好城市广州。
在中国期间,他亲眼见证了当地城市建设、交通管理和经济发展的变化。
与此同时,新西兰于11月7日举行了全国大选。
这场选举出现了颇为复杂的局面:根据初步计票结果,工党获得的政党票略多于国家党,但由于选区议席及超额议席机制,国家党最终获得了更多国会议席。
截至11月19日,最终选举结果仍未公布,预计将在11月27日正式揭晓。
布朗对此感到十分不满。
他在接受Stuff采访时表示:
“我当时正在中国,心想,我根本不知道新西兰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形容新西兰的选举制度令人难以理解,并认为美国和欧洲的政治制度同样出现了问题。
随后,他说出了最具争议的一句话:
“民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是时候尝试一些别的东西了。”
这一表态立即成为新西兰媒体关注的焦点,并被多家国际媒体转载。
二、“中国才是真正实行资本主义的国家”
比起对民主制度的批评,布朗对中国经济模式的评价更加引人关注。
他认为,中国的经济发展并不是简单依靠政府补贴和保护企业,而是将政府统筹与激烈市场竞争结合起来。
布朗将这种模式称为“中央管理的资本主义”(Centrally-managed capitalism)。
在他看来,中国市场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企业必须面对激烈竞争,经营失败的企业可以退出市场。
相比之下,他认为新西兰往往过度保护经营不善的企业。
他以建筑业巨头 Fletcher Building 为例,批评新西兰倾向于支持陷入困境的大企业,而不是让市场竞争发挥作用。
布朗甚至声称,中国在某些方面比新西兰和美国更加遵循资本主义竞争原则。
他回忆自己25年前首次访问中国时的情景。
当时,许多普通人的经济条件仍然有限,自行车是重要交通工具。
后来,自行车越来越普遍,如今许多城市居民已经使用电动自行车和电动滑板车。
在他看来,这种生活方式的变化反映了中国经济发展带来的巨大社会转型。
“什么制度真正有效?中国正在取得成效,尤其是在经济增长和繁荣方面。”
不过,布朗所赞赏的经济增长,并不能完全代表中国当前的经济状况。近年来,中国也面临房地产市场调整、消费需求不足和经济增速放缓等挑战。
三、“中国发展了40年,新西兰却衰退了40年”
布朗最尖锐的批评,实际上指向了新西兰自己的经济发展表现。
他认为,过去40年间,中国的经济实力和居民生活水平大幅提高,而新西兰却逐渐失去曾经的经济优势。
他将这一趋势归咎于长期轮流执政的国家党和工党。
布朗表示,在他年轻的时候,新西兰曾经是世界上最富裕的经济体之一,如今却持续失去相对优势。
他质疑:
既然其他国家在某些领域取得了显著成功,新西兰为什么不能研究、借鉴这些经验?
在接受Ryan Bridge TODAY节目采访时,他进一步谈到了公共基础设施建设问题。
主持人指出,在中国,政府推进高速公路等大型工程时,通常不必面对与新西兰完全相同的审批程序和产权限制。
布朗对此回应称,如果多数人的整体利益大于个别人的利益,那么在某些公共建设决策中,优先考虑多数人的需求是合理的。
这一观点也触及了民主社会长期面临的核心问题:
当个人权利、公共利益与经济发展发生冲突时,政府应该如何平衡?
值得注意的是,布朗后来澄清,他并不是主张新西兰全面采用中国的政治制度,而是希望新西兰能够从中国成功的经济和行政管理经验中学习。
他表示,自己的批评主要针对新西兰现行民主制度的具体运作方式,而不是完全否定民主原则。
四、2026年大选争议:MMP制度是否需要改革?
布朗对新西兰选举制度的不满,与今年大选出现的特殊情况密切相关。
新西兰目前实行混合比例代表制(Mixed Member Proportional,简称MMP)。
在这一制度下,选民通常拥有两张选票:
- 一张投给自己选区的候选人。
- 另一张投给自己支持的政党。
原则上,政党票决定各党在国会中应获得的议席总数,而选区票决定由哪些候选人直接进入国会。
但如果某个政党赢得的选区席位,超过它根据政党票比例本应获得的议席数量,就可能出现所谓的“超额议席”(Overhang Seats)。
今年大选的初步结果中,国家党获得的选区席位超过其政党票对应的比例席位,导致超额议席数量大幅增加。
这也是为何工党虽然在初步计票中获得略多的政党票,国家党却拥有更多国会议席。
布朗认为,这种结果难以向普通选民解释,甚至可能令公众对选举制度失去信心。
他还批评部分未能在选区获胜的候选人,仍然可以通过政党名单进入国会。
他支持重新审视MMP制度,包括考虑举行全民公投。
不过,布朗的批评也存在争议。
MMP制度原本就是为了让不同政党的支持者获得更公平的国会代表权,避免传统简单多数制下,某个政党仅凭较少的全国选票便取得压倒性议席优势。
此外,通过政党名单当选的议员,并不意味着没有选民支持。他们的议席同样来源于政党在全国获得的选票。
因此,今年大选真正暴露的问题,可能不是民主制度本身失效,而是MMP现有超额议席规则是否需要进一步完善。
五、美国大使公开开火:“OK Boomer!”
布朗的言论不仅引发新西兰国内争议,也迅速触动了美国外交官的敏感神经。
11月18日,美国驻新西兰大使贾里德·诺维利在社交媒体X上公开批评布朗。
他以一句充满讽刺意味的“OK Boomer!”开场。
这句话通常用于调侃或反驳观念过时的年长一代,中文可以理解为“行吧,老一辈”。
诺维利随后质疑布朗是否具备接受情报简报所需的理解能力,言辞相当尖锐。
他强调,民主制度虽然可能混乱、缓慢,甚至令人沮丧,但这并不意味着应该将其废除。
他还以奥克兰交通问题作比喻:
即使交通拥堵令人烦恼,也没有人会因此建议取消交通信号灯。
美国大使认为,经济增长固然重要,但自由、问责机制,以及人民通过选票更换领导人的权利同样重要。
他提醒布朗,在民主制度下,市长当然有权公开表达自己的意见,而其他人同样拥有批评市长的自由。
在接受RNZ采访时,诺维利进一步暗示,布朗可能在访华期间受到中国方面的影响。
这一说法使双方争论从经济制度和政治理念,延伸到了新西兰的外交立场。
六、奥克兰市长:惠灵顿亲美,奥克兰更亲华
实际上,布朗在中国访问期间发表的另一番言论,同样值得关注。
在广州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他被问及一个敏感问题:
新西兰既是由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组成的“五眼联盟”(Five Eyes)成员,同时又与中国保持重要贸易关系,奥克兰如何平衡这两种关系?
布朗的回答相当直接。
他认为,惠灵顿中央政府在外交政策上越来越倾向美国,但奥克兰作为新西兰最大的城市,与中国有着密切的经济和社会联系。
他甚至表示,相比惠灵顿,奥克兰对中国的态度更加友好。
布朗提到,奥克兰拥有约30万华人居民,认为这一庞大社群也是奥克兰与中国之间的重要纽带。
他还提出了一个极具争议的想法:新西兰可以考虑将自己在“五眼联盟”中的位置让给日本。
布朗认为,五眼联盟给新西兰带来的实际利益值得重新评估。
但这一提议随即引发外交和安全领域的质疑。
五眼联盟不仅是政治合作机制,也涉及长期建立的情报共享体系。成员资格并不是可以简单转让的商业资产。
布朗的言论反映出新西兰地方经济利益与中央政府外交、安全政策之间可能存在的不同优先顺序。
对奥克兰而言,中国意味着贸易、旅游、投资和商业合作机会。
但对惠灵顿中央政府来说,对华关系还必须考虑国家安全、国际战略关系及与传统盟友的合作。
七、新西兰学者:布朗的观点过于天真,美国也不应居高临下
奥塔哥大学国际关系学者罗伯特·帕特曼(Robert Patman)认为,布朗关于中国与民主制度的言论缺乏审慎判断,有些过于天真。
但与此同时,他也对美国大使公开训斥奥克兰市长的方式提出批评。
帕特曼指出,美国总统特朗普政府本身也与中国领导人及其他具有争议的国际领导人保持接触。
因此,美国政府代表不宜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向新西兰地方民选领导人讲授民主制度。
他的观点揭示了这场争论的另一层复杂性。
一个民选市长是否有权赞扬非西方国家的经济成就?
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但赞赏一个国家的发展成果,与认同其完整政治制度,也不是同一回事。
同样,外交官维护自己国家的民主价值观,可以理解;然而,公开讽刺另一个国家的民选官员是否有助于外交沟通,也值得讨论。
八、中国之行给奥克兰带来了什么?
除了引发政治争议,布朗此次访华还有明确的经济和城市治理目的。
他表示,此行在中国达成了一些可能对奥克兰产生重大影响的成果,但由于相关安排尚未完成,目前不方便披露具体内容。
他特别关注中国城市的智能交通管理系统。
布朗希望研究中国利用摄像头及实时交通数据管理道路的经验,改善奥克兰现有的交通信号系统。
他认为,相比单纯依靠预设时间控制信号灯,更智能化的动态交通管理方式可能改善道路通行效率。
目前,奥克兰正在就三种不同的拥堵收费方案征求公众意见。
尽管部分市民表达反对,布朗仍坚持认为,拥堵收费是缓解城市交通问题的重要措施。
他强调,其他国家实施类似收费制度后取得了积极成果,奥克兰也应该推进。
不过,智能交通系统能否直接复制,还需要考虑新西兰的道路条件、财政成本、隐私保护,以及公众接受程度。
九、这场风波背后:新西兰究竟应该向中国学习什么?
布朗的一番言论之所以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响,原因或许并不只是他对民主制度的批评。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新西兰近年来面临的经济和社会挑战,正在促使一些人重新思考国家的发展方向。
经济增长乏力、基础设施建设缓慢、住房负担沉重、公共服务压力和生活成本上升,都使政府的治理能力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
中国过去数十年的经济转型,则为国际社会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发展案例。
中国在基础设施、制造业、交通技术和城市建设方面的成就,确实拥有值得其他国家研究的经验。
但中国的发展也伴随着不同的政治制度、政府治理方式和社会成本。
经济增长并不是评价一个国家制度的唯一标准。
民主制度可能在决策速度上存在不足,但也提供了政府问责、公众参与、权力制衡和和平更替领导人的机制。
相反,更集中的决策体系可能提高部分政策的执行效率,却也可能在缺少充分监督和公开讨论的情况下,使决策错误产生更大影响。
真正值得讨论的,也许不是“中国模式”与“西方民主”之间谁应该完全取代谁,而是新西兰如何在维持自身民主制度和社会价值的同时,提高政府效率、改善经济竞争力,并推动真正有效的改革。
布朗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什么新西兰不能向发展成功的国家学习?
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是:哪些经验可以借鉴,哪些制度又不适合直接复制?
学习中国的发展经验,并不必然意味着放弃民主;维护民主制度,也不应该成为拒绝改革的理由。
对于新西兰而言,这或许才是此次争论最值得认真思考的地方。
新闻来源: RNZ《Morning Report》(11月18日)、Stuff(11月17日至18日相关报道)、NZ Herald(11月18日)、法新社AFP(11月18日),以及新西兰选举委员会公布的2026年大选初步结果。
本文根据多家媒体报道综合编译,并加入背景分析与评论;相关言论均代表受访者个人立场,不代表本媒体观点。2026年大选最终结果截至发稿时尚未公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