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接受过肾脏移植、需要长期服用免疫抑制药物的女性,在基督城街头流浪不到两年后,因呼吸道感染去世,年仅47岁。她的母亲认为,女儿并非单纯“在无家可归期间死亡”,而是“死于无家可归”。
凯特琳·麦克唐纳(Caitlin McDonald)曾在数百段YouTube视频中记录自己的流浪生活。从教堂墓地、公交车站,到公园灌木丛和市中心建筑外的树皮地面,她用手机拍下自己如何在寒冷、疾病和不断搬迁中挣扎求生。
在其中一段视频中,她说:“我无法想象自己成为幽灵后要去哪里,因为我没有家。”
她还曾写下:“基督城是我的坟墓。”
一年后,这句话成为现实。
从肾脏移植患者到街头露宿者
凯特琳年轻时曾患严重肾病,2016年接受肾脏移植,重新获得生活机会。为了防止器官排斥,她必须长期服用免疫抑制药物,但这也使她更容易受到感染。
2019年,她曾因败血症严重患病,因此十分担忧潮湿、发霉和不卫生的住房环境。
2022年,凯特琳被要求搬离惠灵顿的住所。她随后来到基督城,希望能够找到更便宜、更稳定的住房,但在2023年再次失去住所。
与此同时,她的精神健康状况不断恶化,曾被送入希尔莫顿医院接受治疗,并多次与警方及社会服务机构接触。法院记录显示,她原本是一名聪明、此前从未犯罪的女性,但她的生活正在迅速“瓦解”。
2023年11月,她从基督城医院急诊科离开后,无处可去,只能穿着睡衣睡在公交车站。
她后来在视频中回忆:“晚上11点半走出医院,进入寒冷的街道,还要自己寻找睡觉的地方,那种恐惧难以形容。”
19周内搬迁14次
此后,凯特琳不断在紧急住房汽车旅馆、背包客旅馆、监狱和街头之间辗转。她曾在19周内搬迁14次,并把基督城形容为“一座从未爱过我的城市”。
社会发展部曾认为她没有充分履行寻找住房的责任,但凯特琳反驳称,问题并不是个人不够努力,而是住房资源严重不足。
“这不是因为没有在正确的地方寻找,而是一个数学问题:床位太少,需要床位的人太多。”
她被列为社会住房登记中最高优先级的A20申请人,但直到去世,也没有获得永久住所。
虽然家人曾出钱为她安排背包客旅馆和短期住宿,但这些安排往往无法持续。凯特琳有时也拒绝与部分机构和社工合作,警方记录称她多次拒绝援助。
她的母亲温迪·普罗菲特(Wendy Proffitt)表示,女儿的精神和身体状况非常脆弱,一些所谓愿意帮助她的人反而利用或伤害了她。
温迪曾希望女儿回惠灵顿与自己同住,但她自己的公寓存在漏水和霉菌问题,对一名免疫力低下的肾移植患者来说并不安全。
“如果她能够住进我的公寓,她不会死。这是我最大的悲痛之一——我无法给自己的女儿提供安全住所。”
“我可能会在今年或明年死去”
2025年2月,凯特琳在给母亲的一封长邮件中,专门写下一个名为“我的死亡”的小标题。
她表示,自己认为很可能会在当年或次年死亡,并正在逐渐接受这个结果。
当时,她正在与社会发展部争议自己是否有资格获得紧急住宿和完整福利。她称,由于缺乏时间、健康状况不佳,也没有稳定的网络和生活资源,连完成福利申请都十分困难。
2025年3月,凯特琳申请以“严重疾病”为由,提前提取约4.8万新西兰元的KiwiSaver退休储蓄。
她希望用这笔钱租住房、购买食物并偿还债务。她的医生证明她面临严重且迫在眉睫的死亡风险,但申请最终遭到拒绝。
负责审理部分KiwiSaver提前提款申请的公共信托机构Public Trust后来承认,在拒绝申请前,并未主动联系凯特琳的医生了解情况。
Public Trust表示,提交的材料中没有充分说明她患有符合规定的终末期疾病,因此未达到“严重疾病提款”的高门槛。
该机构随后道歉称:“我们承认,当时本可以直接联系凯特琳的医生,更全面地了解她的状况。我们对没有这样做表示歉意。”
Public Trust表示,已经审查并修改了相关审批流程,要求在资料不足时,更清楚地通知KiwiSaver机构和申请人需要补充哪些文件。
睡在市中心灌木丛下,最终死于感染
2025年5月下旬,凯特琳身体不适、极度疲惫,仍在基督城市中心露宿。
5月22日,她曾联系母亲,表示准备回此前居住过的公寓取一些保暖衣物。此后,母亲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当天,凯特琳前往一名熟人的圣奥尔本斯市议会公寓暂住。5月24日下午,她被发现死在客厅沙发上。
她去世前曾用橙色荧光笔在枕头和墙上写下:“警方说问题在我。”
验尸报告显示,凯特琳的主要死因是在肾脏移植免疫抑制状态下,同时感染多种呼吸道疾病。去世时,她的体重仅有51公斤。
虽然她一直担心移植的肾脏正在衰竭,但检查结果显示,她的肾功能稳定,没有明显排斥反应,也不需要立即接受透析。
医生:稳定住房本可挽救她
曾长期为凯特琳治疗的惠灵顿肾脏科医生默里·莱基斯(Murray Leikis)在报告中指出,凯特琳是一名非常聪明、有同理心并关心他人的女性。
他认为,凯特琳实际上符合KiwiSaver严重疾病提款的条件。
医生表示,虽然她的肾功能稳定,但她长期处于免疫抑制、营养不良和不安全居住环境中,因此死亡风险非常高。
“她直接死于感染,而器官移植所需的免疫抑制治疗使她更容易受到感染。但我认为,这次死亡是可以避免的。”
他认为,如果凯特琳能够获得稳定住房,并得到能够同时理解其精神和身体健康需求的社会服务支持,她很可能仍然活着。
“在拥有安全、稳定住房的情况下,她原本应该还可以带着正常运作的移植肾脏生活很多年。”
母亲追问:为什么保护了隐私,却没有保护生命?
凯特琳去世后,母亲温迪开始向社会发展部、住房部长、社会发展部长、公共信托机构和监察专员办公室寻求答案。
她认为,女儿的死亡反映了住房、福利、医疗和金融机构之间的多重失灵。
温迪曾依据《官方信息法》申请获取女儿生前获得的福利和住房支持记录,并提供家属授权,但社会发展部以死者隐私为由拒绝公开。
温迪回应说:“你们说是在保护凯特琳的隐私,但你们并没有保护她的生命。”
验尸官在2026年2月结束调查,裁定凯特琳死于自然原因,并表示住房和投资资金问题不属于验尸调查范围。
但温迪认为,女儿的死亡不能仅被视为一场自然疾病导致的悲剧。
“凯特琳不只是死时没有住所,她是死于无家可归。”
政府增加露宿者援助资金
新西兰政府表示,将在未来一年增加1450万新西兰元资金,用于继续支持奥克兰、汉密尔顿、惠灵顿和基督城的无家可归者外展和支援服务,并将服务扩大至另外六个地区。
政府还计划增加300套“住房优先”社会住房,并扩大过渡性住房支持。
数据显示,自2025年9月以来,共有674个曾经露宿街头的家庭进入稳定住房,另有177人参加了奥克兰和汉密尔顿的过渡住房试点项目。
温迪则希望,女儿的经历能够推动更具人性和实效的政策改革。
“无家可归者经常被当作垃圾,好像他们无关紧要。但每个人都有价值,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个家,得到照顾、尊重和重视。”
“凯特琳可能是你的女儿、姐妹、朋友、表亲或阿姨。这可能发生在我们任何人身上。我无法让她回来,但我希望她的经历能够帮助避免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编后语:如果您或身边的人正面临无家可归、食物短缺或住宿困难,请尽早联系当地社会援助机构,例如 Christchurch City Mission、救世军或社会发展部,寻求餐食、临时住宿、福利及住房方面的帮助。我们在 City Mission 担任志愿者时也看到,这些机构能够为许多有需要的人提供切实支持。不过,凯特琳的情况较为特殊:由于接受过器官移植并长期服用免疫抑制药物,她对居住环境的卫生、通风及感染防控有非常严格的要求。普通的集体住宿或临时收容环境未必适合她,她更需要的是安全、清洁、稳定且能够单独居住的住所,以及医疗、精神健康和社会服务机构之间持续协调的综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