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事悼念”到全民追问:彭珮云与计划生育的制度之罪

12月下旬,前国务委员、曾长期主管计划生育系统的彭珮云去世并在北京火化,官方通稿以高规格悼念,强调其在“人口卫生工作、妇女儿童工作”等领域的贡献。但几乎同一时间,社交媒体上更显眼的却不是惋惜,而是对“一孩政策”及其执行创伤的集中清算:强制堕胎、强制绝育、连坐式逼迫、对家庭的惩罚性治理,以及由此埋下的人口结构危机。路透社将这种撕裂概括为:国家叙事在歌颂,民间记忆在控诉。 这篇评论要谈的“罪”,不是情绪化的辱骂,更不是对死亡的幸灾乐祸,而是制度责任链:在那台以“人口指标”为最高目标的机器里,彭珮云处在不能回避的中枢位置。 一、她不是“旁观者”:在关键十年掌握系统方向盘 新华社发布的生平显示,彭珮云在1988年1月至1993年3月任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党组书记;随后在担任**国务委员(1993年3月至1997年7月)**期间仍兼任计生委主任、党组书记,并延续到90年代后期。新华网+1这段时间恰处于一孩政策强力推进年代。你可以说一孩政策是更长周期的国家路线,不可能由某一人“发明”;但同样不能因为“集体决策”就让关键节点人物免责——系统性伤害长期发生时,最高负责人至少承担政策工具选择、考核机制设计、纠偏追责缺位的责任。 二、“制度之罪”的核心:用国家权力穿透身体自主权 一孩政策之所以被许多人称为“历史伤口”,不是因为“少生”本身,而是它在指标化治理下如何被执行。多份权威资料都直指其强制性:大英百科明确写到,该政策通过多种方式执行,其中包括强制绝育与强制堕胎。人权观察也指出,长期的一孩政策使“数以百万计女性遭受强制避孕、强制绝育、强制堕胎”。 更刺痛的细节来自“指标驱动”的基层动员。国际特赦组织在2010年就曾就广东普宁一场“为完成计生目标”的集中行动发声:报道提到当地计划在短期内完成大量绝育,并出现扣押被“点名”对象家属等做法。 这些材料的指向很清楚:当管理逻辑从“公共服务”变成“硬指标竞赛”,再叠加对基层官员的奖惩压力,越界就会变成常态。彭珮云在任期内不可能不知道这种结构性风险;真正该被追问的是——她有没有建立足够强的“禁止强制、发现即问责”的制度刹车?如果没有,这就是责任。 三、惩罚不止落在大人身上:罚款、户籍与“黑户”的社会排斥 计划生育不仅靠“手段”,也靠“惩罚”。所谓“社会抚养费”(民间常称“超生罚款”)被官方解释为一种带强制性的行政性收费,征收程序与行政处罚相似。更关键的是,惩罚常常外溢到孩子身上:新华社在2015年关于给“黑户”落户的报道中提到,在一些地方“不缴纳社会抚养费,给超生儿上户口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这意味着,政策不仅惩戒家庭,更可能把儿童推入教育、医疗、社保等公共服务的“门槛之外”,形成长期社会排斥。 当一个社会用制度告诉你:生命可以被标记为“违规”,公民权利可以被暂扣,家庭可以被连坐式惩罚——这已经超出了人口管理的合理边界,进入了治理伦理的失范。 四、今天的“人口账单”:从强制少生到焦虑催生 对彭珮云时代的追责,并不只是为了翻旧账,而是因为旧账正以新形式反噬现实。国家统计局《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4年末全国人口140828万人,比上年末减少139万人;其中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22.0%。这类数据解释了为什么今天政策风向从“严格限制”急转为“拼命鼓励”。 讽刺的是,今天鼓励生育的政策叙事,仍在沿用一种熟悉的工具化逻辑:把人口当作经济与财政问题来“调参”。新华社近日报道称,国家医保局提出目标:力争2026年全国基本实现政策范围内分娩个人“无自付”(强调从进医院到抱娃出院,目录范围内费用基本不花钱)。但问题在于:信任被强制政策伤过一次,很难靠补贴迅速修复。当社会记忆里曾出现“国家能逼你少生”,今天再要求“你应该多生”,年轻人自然会问:我的身体自主权、职业权益、养育支持、社会公平,是否真的被尊重? 五、如何谈她的“罪行”:不靠口号,靠制度问责 把彭珮云简单骂成“个人恶”,并不能让历史更清楚;真正有效的批判,是把“罪”落在可追溯的制度事实上: 因此,对彭珮云的“批判”,本质上是对那套治理逻辑的否定:任何以国家目标为名、用强制穿透个人身体边界的政策,都应被明确划为不可再走的路。人权观察曾直言,修复人口危机首先应承认过去用强制调控生育是一场人权灾难,并呼吁从根本上尊重女性的生育选择与平等权利。

凤凰卫视:“三年困难时期”的见证者,新华社记者张广友的大饥荒记忆

在官方话语中,1959—1961年被称为“三年自然灾害”或“三年困难时期”。实际上,这是一次波及全国的大饥荒,尤其集中在山东、安徽、河南、甘肃等省,造成了数以千万计的非正常死亡,被许多学者视为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人为灾难之一。 张广友,就是这场灾难的亲历者和记录者之一。他1930年出生,1959年从中国人民大学农业经济系毕业后进入新华社,当时刚刚成为一名年轻记者,却因“紧急救灾”的需要被下放到重灾区。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一边参加救灾、一边做社会调查,用日记和笔记记录下了自己在大饥荒中的见闻。后来整理成《大饥荒见闻录》,成为研究那段历史的重要第一手资料。 一、从“大跃进”到人民公社:灾难的伏笔 张广友的叙述从1958年的“大跃进”开始。那时,他还是人民大学的学生,经常跟着老师和同学下乡做农村调查。表面上,全国一片“丰收”“高产”的喜报,毛泽东等中央领导人也曾说“粮食多了吃不完怎么办”,对农业形势严重高估,基层为了“放卫星”虚报产量、浪费粮食的现象非常普遍。 不久,人民公社在全国农村推开,一种被宣称为“向共产主义过渡的新生活方式”——公共食堂——迅速普及。 在张广友的回忆中,这并不是农民心中的“理想生活”: 一些农民后来痛苦地回忆:如果没有公共食堂,只要还能把住自家锅灶,未必会饿死这么多人。 与此同时,从1958年起,很多农村其实已经出现减产迹象。毛泽东曾以个人名义向基层党组织发出党内信,提出要纠正农业生产中“左”的作风,但这份文件尚未来得及真正落实,庐山会议便发动了“反右倾”斗争,批判一切“说困难”“讲减产”的声音,进一步压制了基层的真实反映。 二、政策摇摆与形势失控 到1960年,粮食危机再也捂不住了。尤其是北方入冬之后,很多地方粮食尚未入仓,公粮却已经压着任务征收,国家粮食收购完不成,大批农民开始饿死。 饥荒并不只存在于农村。 与此同时,各地“农村饿死人”的消息开始在城市内部流传。 1960年11月初,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承认全国有相当一部分地区农业歉收,农村工作存在严重问题。这是中央层面第一次相对正面地承认,形势并非此前宣传的那样“形势一片大好”。 不久,在刚建成不久的人民大会堂,约一万名干部集中开会两周,听中央几位领导专门报告农村问题。毛泽东在批示中要求,下乡工作的干部在宣传“大好形势”的同时,也要承认有约“三分之一地区形势不好”,那里出现了“打人死人、粮食减产、吃不饱饭”等严重问题。但在解释原因时,他仍主要从“路线斗争、阶级斗争”的角度出发,把矛头指向所谓“坏人当权”“基层干部搞鬼”,而不是从政策与制度层面检讨。 张广友后来回忆说:中央对很多地方干部并不信任,认为粮食减产、完不成征购任务是“浮夸风”的反噬,是基层干部以前报了假喜功、现在又不肯承认,所以才要搞“整风整社”,重点整顿这些人。 三、从北京到山东惠民:走进死亡顶峰地带 1960年11月,新华社八十多名干部被派往山东等重灾区“下放工作”。他们抵达时,山东省委正在召开全省五级干部大会,传达学习那份“紧急指示信”。会后,新华社下放队伍被分配到各个地区,其中一部分随同工作组来到鲁西北的惠民地区。 惠民县干部告诉他们: 前两年,农民家里多少还“箱柜里有点底粮”;到了1960年,许多农户已经真正“山穷水尽、弹尽粮绝”,家中连一粒粮食都找不出来。 四、“三村调查”:第一次真正走进大饥荒 在惠民地区,张广友走访了几个受灾严重的村庄,他把这一段调查称为“ 三村调查 ”。 1. 西马庄:饿成“搓衣板”的孩子 […]

阳光卫视口述历史:李瑞英讲述大跃进与河南信阳大饥荒,不汲取教训,悲剧还会重演

1959年冬天,河南信阳的天空格外干冷。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土地开裂、河渠见底,本应是彻头彻尾的灾荒年。然而,在各种会议纪录、报纸标题和红色标语上,信阳却被塑造成“丰收的红旗地区”:亩产成千上万斤,“大跃进”“放卫星”的口号震天价响。 真实的饥荒和死亡,被一张张虚高的报表压进了阴影之中。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时任信阳地委委员的李瑞英,以及她的丈夫、主管农业的信阳地委副书记张树藩,因为坚持说“实话”、坚持认为“1959年是灾荒年”,一步步被推上了批斗台。 一、从“卫星田”到灾荒年:被掩盖的真相 1950年代后期,“大跃进”运动在全国全面铺开,信阳也被卷入浮夸风的漩涡。为了“争红旗”“放卫星”,不少地方干部层层加码,出现了各种离奇的亩产数字:一千斤、三千斤、上万斤,甚至出现“万斤田”“丰产奇迹”。 1959年,信阳遭遇严重干旱,实际的粮食产量大幅减收。但在上报数据时,依旧必须是“比去年更高”“比兄弟地区更红”。在虚高的产量数字之下,国家按“报表丰收”征收公粮,公社再按“产量估算”统一收缴,结果就是: 饥荒很快席卷大部分农村。信阳地区所辖18个县中,有15个县陆续出现大量农民“非正常死亡”。许多人浮肿、乏力,倒在地头、路边、村口,再也爬不起来。 这并不是天灾单独造成的结果,而是在虚报产量、层层加码征粮、强行维持“政治喜报”的背景下,自然灾害演变为巨大人祸的典型样本。 二、“右倾”帽子:一对夫妇的命运转折 在“大跃进”最喧嚣的阶段,李瑞英奉命带队,前往被树为“红旗样板”的“万斤公社”“万斤大队”做经济调查。 她没有停留在听汇报、看展板,而是带人一块地一块地丈量、核算,算面积、算产量、算入库数量。调查结论却十分“扫兴”: 她据实写出调查报告,明确提出当地已经出现严重困难,要求地委下拨二十多万斤粮食,先解决群众吃饭问题。 然而,在当时的政治气氛中,“说真话”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结果,李瑞英很快被打成“右倾分子”,被指责“否定大跃进”“反对三面红旗”“替农民叫屈”,随后是没完没了的批判会、斗争会。 她的丈夫张树藩,身为信阳地委副书记、专员,也因为坚持认为“1959年是灾荒年”、不愿在报告中过分夸大产量,而被视为“政治立场不坚定”,遭到停职检查与批斗。 从这一刻起,这对原本在体制内工作的夫妻,命运彻底转变。 三、“反瞒产私分”中的逆行者:七百多万斤救命粮 1959年冬,全国范围内开展“反瞒产私分”运动。运动的逻辑是: “粮食是有的,只是被农民瞒产、私分、藏起来了,要组织干部下去‘挖出来’。” 张树藩被派往遂平县参加这场运动。按上级要求,他的任务是:领导工作组在农村“查出”被“私藏”的粮食。 然而,当他真正走进村庄,却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他做出了一个几乎与整个运动方向相反的决定: 事后,这七百多万斤粮食并没有被当作“救命功劳”,反而成了批判他的罪证之一: 在一个政治运动凌驾一切的时代,“打开粮仓救人”被视为错误,而“守着粮仓看人饿死”却往往被包装成“立场坚定”“忠于路线”。这正是信阳大饥荒中最残酷、也最荒诞的一幕。 四、粮仓满满,饿殍遍地 后来多方调查与回忆材料显示,在1959年至1960年前后,信阳地区非正常死亡人数极为惊人: […]

中国大饥荒纪录片:《粮食关》The Great Famine,1959-1961,河南信阳事件,人吃人

三年困难时期,又称三年大饥荒、中国大饥荒、三年自然灾害,是指中华人民共和国于1959年—1961年间因为三面红旗运动而发生全国性饥荒的一段时期,也有学者将1958年、1962年划入饥荒时期。据各方估计,三年困难时期间发生的大饥荒共造成中国大陆1500万至5500万人的非正常死亡,被广泛视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饥荒,也被认为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人为灾难之一。三年大饥荒类似于1932年苏联大饥荒的事件重演,主要成因包括“大跃进”政策失当、人民公社化运动、制度弊病、中国外交困难等。 1957年11月13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提出了“大跃进”的口号。 从1956年9月的八大一次会议到1958年5月的八大二次会议,对国内基本矛盾的估计和对经济建设的指导方针开始强调两个阶级、两条道路的矛盾]。但此后,1958年10月起,毛泽东的态度发生了一定转变,他在11月20日的武昌会议上说:“除特殊外,还是要睡一点觉。现在要减轻任务。”明年的生产指标要降下来,不能总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否则,“我看搞起来,中国非死一半人不可。不死一半也要死三分之一或者十分之一,死五千万人。广西死了人,陈漫远不是撤了吗?死五千万人你们的职不撤,至少我的职要撤,头也成问题。” 中国共产党为保障其高级干部的食物、肉类及香烟不虞匮乏而批示“特需供应”的报告,依官员级别满足所需,造成特权供应。1960年7月30日,时任国务院副秘书长齐燕铭拟订了《关于对在京高级干部和高级知识分子在副食品供应方面给予照顾问题的报告》,8月1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同意报告内容并发至中央各部、全国人大、国务院、全国政协、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中国科学院等机关单位,决定对高级干部实行食品特殊供应,保证肉、白糖、甲级烟、鸡蛋的供应。11月9日,中共中央转发齐燕铭的《报告》至全国各地区,改用了“特需供应”一词,并指示相关方案和意见原则上也适用于全国各地区,建立起各地统一的副食品特需供应标准。1961年2月起,时任国务院副总理、中共中央经济工作5人小组组长陈云按照其妻于若木的建议,又对高级干部以下级别的其他干部,供应定量的白糖和黄豆。 此外,在大饥荒时期,按照中共中央制定的政策,在全民计划配给体制中,城市居民的食物供应比农村好得多,机关干部又比一般平民好,干部又按照级别高低获得不同的饮食待遇。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程潜的女儿程丹在接受《国家人文历史》杂志专访时回忆:“北戴河即便是困难时期,供应一直不错。”历史学家王曾瑜回忆三年困难时期时称,看到高干身份的北京大学校长脂肪丰富的腹部,心里就生气,而“在寒冬腊月,北风成天呼啸的时候,村里三天两头死人嚎丧。死的都是老人,其实是在饥寒交迫之下,得了感冒,便成不治之症。”

柴静关注信阳事件:“集中营”纪录大饥荒,有天大的谎言,才有天大的灾难

柴静:1959 年,“大跃进”样板河南信阳陷入严重粮食危机,著名思想家顾准作为“右派”被下放至当地劳动队。在他称为“集中营”的环境中记下的日记,是目前公开出版的少数大饥荒时期亲历记录之一。 在失去自由、高强度劳动、持续饥饿时,顾准以“历史观察者”的方式思考:人民公社、公共食堂,产业军体制如何共同作用于这场危机?作为经济学者,他将当时的社会运行结构概括为:“一场国家作为抽象实体,与全体农民之间的冲突。” 作为一度对革命深怀信念的思想者,他在腹中只有一团饥火时反思:为何旨在消灭资本主义、追求理想社会的体制,会在实践中导致如此结果?一个国家的现代化进程中,哪些制度性因素才能避免灾难? 本片依据顾准日记、官方文献及亲历者口述材料,尝试重建这一段重要历史现场,并提出关于国家治理、制度设计与现代化路径的核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