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雨棚之后,一个强人的败选:塞尔维亚学生赢了,国家如何改变

学生穿过雨后的城市广场走向政府建筑,前景是雨棚残骸与悼念花束的象征性新闻画面

一场由公共工程灾难引发的抗议,走到了选举胜利。接下来的考题,是把对权力的不信任,变成能够约束所有执政者的制度。

2024年11月1日,塞尔维亚北部城市诺维萨德一座火车站的雨棚坍塌,最终造成16人死亡。近两年后,这场灾难引发的政治震荡,抵达了投票箱。10月25日晚,长期主导塞尔维亚政治的亚历山大·武契奇承认,其阵营在提前举行的议会选举中失利。法新社的选后报道记录了这条从灾难、抗议到选举的路径。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反对党轮替。挑战者来自一场由大学生推动、没有单一领袖的运动。它提出的问题,最初甚至比一整套竞选纲领更朴素:公共工程发生致命事故,谁有权查看文件,谁必须解释,谁应当承担责任?

这些问题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们把遥远的政治语言拉回了日常生活。国家是否强大,不只取决于它能不能宣布建设项目,也取决于一个普通人能否放心站在建成的设施下面。

胜利已经清晰,交接仍未完成

塞尔维亚政府网站转述选举委员会10月26日晚公布的初步结果:在已处理的8,187个投票站数据中,学生名单获得52.71%的选票、对应140个席位;武契奇领衔的“团结的塞尔维亚”名单获得39.17%、对应104席。报道截稿时,这仍是初步结果,应与最终认证及政府组成分开理解。选举委员会初步结果公告

另一个容易被戏剧性标题压缩的事实是:这次举行的是议会选举。武契奇此前已辞去总统职位,以争取转任总理。其败选意味着重返政府领导岗位的计划遭受挫折,不能简单写成学生通过这次投票直接罢免了在任总统。塞尔维亚总统职务交接公告、法新社报道

澄清这些细节,并不会削弱结果的分量。恰恰相反,任何以法治为承诺的新政治,都需要从准确理解权力如何产生、如何移交开始。选票可以确定谁取得授权,却不会自动完成政府组建、人事任命、预算安排和行政系统的重新运转。

对学生运动而言,选举结束的是证明“人们愿意改变”的阶段;接下来,它必须证明改变可以被组织起来。

一场事故,为什么成为对整个治理方式的追问

雨棚坍塌与腐败之间的具体刑事责任,需要证据和司法程序确定。抗议者对腐败、工程质量与监督失效的指控,也不能替代对每名涉案人员的个别判断。

但政治信任的崩塌,并不需要等到所有案件终审才会发生。一个社会面对灾难时,公众会同时观察事故本身和国家的反应:信息是否及时公开,调查是否独立,官员是否正面回答,质疑者是否能够安全发声。

当解释变得困难,宣传却依旧流畅,事故就容易越出工程管理的边界。人们开始怀疑的,不再只是某个项目,而是产生这个项目、批准这个项目、监督这个项目的整条权力链。

学生的动员让这种怀疑获得了共同语言。反腐败听起来抽象,公开合同与追究责任却可以被理解;制度建设听起来遥远,一项公共服务能否可靠运作却与每个家庭有关。这也是这场运动值得关注的地方:它把“治理”从专业人士的会议室,带回了公民能够判断的生活经验。

不过,运动能够聚合对旧秩序的不满,并不意味着支持者已经就所有政策达成一致。赞成调查事故的人,可能对税收、国有企业、福利开支或外交路线抱有不同看法。一个足够宽的反对联盟,可以共同要求打开一扇门,却未必已经商定进门后每个房间的用途。

没有单一领袖,不等于没有组织

BBC中文这条视频的公开说明,将没有明确单一领袖视为运动的重要特征,并转述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对其未来能否有效建立政府的疑问。BBC中文原视频

这确实是胜选之后的核心难题,但不宜被解释成对年轻人的能力判决。个人经验、专业能力和政治责任,是三个不同的问题。

法新社报道指出,学生名单的候选人包括学界、艺术等领域的专业人士,许多人政治经验有限;运动的共同重点是反腐败与制度改革。法新社报道“学生名单”因此也不能被想象成一群在校学生直接接管每一个政府部门。

分散的组织结构在抗议阶段有明显价值:它减少对某个明星人物的依赖,使运动难以被一次谈判、一次攻击或一次个人失误完全瓦解。公共议题可以比个人仕途更重要。

进入政府后,同样的结构却会遇到另一类压力。部长必须决定政策优先次序,财政部门必须在有限资金中作取舍,行政命令必须有负责签字的人。如果所有人都有参与权,却没有人承担最后责任,协商就可能变成拖延。

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一位足够耀眼的领袖,而是有没有一套可追踪的决定程序:谁提出方案,谁解释成本,谁代表政府作出承诺,承诺落空时由谁回答。防止个人独断,与建立清晰责任,并不矛盾。

旧阵营败选,不等于旧问题消失

国际观察员的初步评估,为庆祝提供了必要的背景。欧安组织民主制度与人权办公室指出,这次选举参与积极、竞争激烈,但竞选机会的平等受到严重损害;执政阵营使用国家资源、对选民等群体的施压,以及媒体偏向,均影响选举环境。观察员同时对所观察绝大多数投票站的选举日程序给予正面评价,并指出暴力事件等问题。其最终报告仍待发布。ODIHR初步观察结论

这意味着,不能因为反对阵营胜选,就推断选举制度的缺陷已经自行消失。相反,改革最有价值的时刻,可能正是新执政者还记得自己曾如何受到不公平对待的时候。

政治上的考验在于:他们会不会愿意把那些曾经伤害自己的工具拆掉,即使这些工具现在也可能为自己所用?

如果公共媒体只是更换效忠对象,公共采购只是更换熟悉的承包商,反腐调查只是更换被调查的敌人,那么轮替能够带来人员变化,却无法恢复制度信用。一个可靠的改革方向,应当让未来的反对派也能获得文件,让批评新政府的记者也受到保护,让调查能够抵达新权力身边的人。

从反腐败到能过下去的生活

对新政府的评价,最终仍会落到生活上。程序透明无法代替就业和公共服务;经济建设也不能成为拒绝监督的理由。这两项要求必须同时成立。

从治理分析看,新执政团队首先需要处理三种时间尺度。灾难调查与证据保全要求迅速;采购、监督和人事制度的改革需要持续;居民对收入、公共服务和机会的改善,则必须在日常生活中逐步感受到。

把这三件事混为一谈,很容易制造新的失望。不能承诺一次选举就能立即解决所有民生问题,也不能以改革需要时间为理由,让调查、预算和执行结果长期不可见。可信的政府需要把承诺拆成可以核实的步骤,说明哪些事情已经做了、哪些受到阻碍,以及谁负责克服阻碍。

这场选举也不宜被简化为某个大国赢、另一个大国输。对外关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一个要求公共权力对本国公民负责的运动,不能仅被当作国际棋局上的一次移动。选民的安全感、尊严与参与权,本身就是政治结果的重要尺度。

塞尔维亚的经验,并不能直接复制到其他国家。它提出的追问却很普遍:当政府不断展示自己的工程、增长和影响力时,普通人是否有能力要求它解释失败?

一座雨棚让这个问题变得无法回避。学生运动已把它送入议会。新的考题,是让它在掌声散去之后,仍然能够约束坐在政府办公室里的人。


资料与方法:本文为公开资料综合报道与分析,资料核实截至2026年10月27日。以BBC中文视频的主题及公开说明为线索,交叉核对塞尔维亚政府公布的选举资料、ODIHR初步观察结论与法新社报道;未取得完整视频逐字稿,不将公开说明当作完整访谈。本文无本刊现场采访;制度与治理部分为分析,初步选举数据不等同于最终认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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